第二部分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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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指了指桌上淹没在一堆杂乱的书籍和器皿中间的两台答录机。

“苏尔法丁!我的朋友,你是如此地迷人而风趣!我爱你,而且我保证只爱你一个!!!苏尔法丁,我的朋友,你是如此地迷人而风趣!我爱你,而且我保证……我的朋友,你是如此地迷人而风趣……”

艾斯黛尔找到了她要的文件,于是离开了这个夫妇吵架专用房间,回到了秘书厅。

“他们通过答录机争吵!”艾斯黛尔很开心,如释重负地喊道。

新一轮的沉默,接着洛里斯夫人说了几句话,艾斯黛尔没听清。

丁零!丁零!丁零!

“是的,先生,我们的儿子乔治像我,而我对此很庆幸……他不会在您那见鬼的科学厨房里、在那些蒸馏瓶、药剂中变成一个麻木不仁、阴郁、疯狂的科学家!可怜的乖孩子!也许,就如您常常指责他的那样,我的曾祖父是一个艺术家,但他也许也是一个真正活过的、热爱生活、特别是生活中美好部分的人,他的灵魂在我儿子身上得以重生……请允许我有与您不同的意见。”

她听出是洛里斯夫妇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后交替出现。洛里斯夫人似乎正在严厉地斥责她的丈夫,然后,也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这个可怜的女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轮到菲洛克斯·洛里斯抱怨了,有时候他的语调听起来很生气。

“……我希望我的计划和意见不要总是遇到阻碍……您觉得我有时间浪费在这种夫妻间的废话、这种妇人所热衷的无意义的讨论上吗?

他让艾斯黛尔走在前面,后者站在房间中央瞠目结舌。她所看到的场景是:虽然洛里斯夫妇在继续着他们的争吵,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现在完全是另一回事!您知道吗?有一天,我因为要问苏尔法丁一些事情,就去了那间小小的、他常常专门用于闭关思考重大难题的办公室。我正要进门的时候,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的苏尔法丁,我爱你,而且只爱你一个!……’想想我该有多么震惊!我透过半开的门偷偷向里张望,但我没看到任何女人:是苏尔法丁办公桌上的答录机在说话。”

“我再跟您说一遍,”洛里斯夫人说,“您很让人受不了,非常让人受不了!我问您,您当我是什么?您那些与众不同的意见还有您的固执使您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如果是科学让您有这样的性格,那么我痛恨您的科学;我才瞧不上您的实验室、您的化学、您的物理呢,我也压根儿不在乎您的发明和发现。是的,先生,我很庆幸我们的儿子乔治不会变成您这样博学的刺儿头,他跟我太像了……”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被答录机记录了下来

“什么都别怕,”他说,“这不过是我父母间的一个小争吵,一场简单的冲突,他们在观点和意见上总是有分歧……”

“不,我进去了。苏尔法丁就像突然惊醒那样,很快就停止了他的答录机,然后很严肃地对我说:‘又是芝加哥科学院发来的对我们最新电力应用的反对意见……这些美国科学家就是蠢驴!’您可以想象我得强忍着让自己保持严肃;那些美国科学家的声音可真是动听啊!好吧,如果您愿意跟我一起去苏尔法丁的办公室,我们会得到一些笑料的;我想我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两台答录机之间的争吵

在乔治做以上解释的时候,两台答录机都没声了;争吵结束了……

乔治有点迟疑。

“我亲爱的艾斯黛尔,”乔治说,“我怀疑您与我母亲一样对科技持有偏见。但是您也能看到它自有它的好处!……因为有了科技,我们才可以彼此不睦却继续共同生活下去,而不必非要拔去眼中钉肉中刺……!如果您愿意,等我们结婚以后,如果要吵架,我们也用答录机好不好?”

“来吧,来吧!”

洛里斯公馆的大型晚会

艾斯黛尔虽然整天待在菲洛克斯·洛里斯的公馆里,但并不常见到洛里斯夫人,也许她正忙着写她传说中高深的哲学书吧。艾斯黛尔了解洛里斯夫妇的情况,并且知道几乎从他俩结婚起,洛里斯夫人和这位性格专制而执拗的科学家总是意见相左。人们很少看见洛里斯夫妇在一起,即便在饭厅亦是如此。这位著名的发明家经常忙于他的事务而忘了吃饭的时间。

在这大不敬的声明之后是一阵沉默,接着传来了菲洛克斯·洛里斯的声音。

“怎么回事?”

“咦,艾斯黛尔?”刚进来的那个人说。

“我的天哪,是的!好好珍惜科技发展的好处吧!您应该已经发现,我父母之间很遗憾地存在一些嫌隙,而这一点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您了解我的父亲,他是一个可怕、专横、刻板的科学家……除此之外,由于总是沉浸于他的工作以及公司事务,他的脾气有时候变得很坏……我母亲的性格则截然相反,她的兴趣点完全不同;于是,他们似乎从结婚的第二天起,就产生了分歧和冲突……每次吵到最后,当我父亲无法自控时,他总会说:‘菲洛克斯·洛里斯夫人!听着!您只不过是……一个俗气的妇人!!!’我母亲则寸步不让,虽然所有的人都会屈服于这位科学家的权威,她却总是想要坚持她自己独特的观点……鉴于我父母的意见总是不同,他们每天都会争论和争吵……”

乔治放声大笑。

答录机停止了,苏尔法丁刚刚切断了电源。

所有的科学家都放下了他们的思考,离开了他们的实验;苏尔法丁目瞪口呆地站了起来,一会儿看看他的同事们,一会儿看看大嘴巴的答录机。最后,一些最年长的科学家放声大笑,且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尔法丁,而其他人则红着脸,立即皱着眉头横眉冷对,显出一副生气、被冒犯的样子。

“哦不!我不想……”

“苏尔法丁!我的朋友,你是如此地迷人而风……”

所有的答录机都响了起来,于是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苏尔法丁惊讶地看着他桌子上的小小答录机。铃声停止了,紧接着,所有的答录机开始一起说话:

“正是这个科学,就是您刚刚无凭无据去挖苦的科学,正是这些您那浅薄得无可救药的思维无法理解其重要性的重要工作,成就了我们现有的一切……您指责我的专注,那些在实验室里苦苦追寻未知事物、未明理论的日日夜夜,那些全身心的投入,那些为了获得自然界的秘密而做的艰苦斗争,所有这一切,最终造就了强大的菲洛克斯·洛里斯公司……而您,为这些巨大的努力做了什么贡献呢?您只会享受这些巨大努力的成果,您……”

“您做了什么?”

她听出是洛里斯夫妇的声音

他走到属于他的角落并慢慢拉开他的扶手椅,没有人抬头看他。他在坐下去之前,先在宽大的桌子上搬动文件和仪器。乔治看到他没有立刻坐下去,打算跑过去切断电线以停止他那糟糕的玩笑,但是,突然间,苏尔法丁满脸沉思地坐到了椅子上。

“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自己当时做的可能有点过分……”

“您觉得我做的有点过了?……但是现在太晚了,苏尔法丁来了!”

于是一场好戏开始了。

“唉!”艾斯黛尔沮丧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苏尔法丁先生。”艾斯黛尔说。

新式封建主义

艾斯黛尔感到很尴尬,于是咳嗽了一下,并摇动椅子以表示她的存在;但是,也许因为怒火中烧,洛里斯夫妇完全没在意,而是继续着他们夫妇间的互相挖苦。

“在布列塔尼的时候,拉艾罗尼埃尔先生已经有所察觉了。”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当苏尔法丁转过身去的时候,我就偷偷拿了那盘‘美国科学家’的留声机底片,然后……”

趁着一片乱象,乔治和艾斯黛尔神不知鬼不觉地关上了门;他们跑了,留下实验室大厅里的一片嘈杂的感叹和抗议声。到处都是“哦!”——“啊!”——“这夸张了点吧!”——“真是丢人啊!”——“真可耻啊!”——“您让法国科学界蒙羞!”

“所以您就跑了?”

在大型实验室里,在各种各样的设备前,在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仪器间、在一堆数量可观的藏书、文件、蒸馏瓶和器皿中间,大约十五名严肃认真的科学家正在工作着。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胡子,但是无一例外都谢了顶,他们正沉浸在思考中或者专注于正在进行的实验上。苏尔法丁刚刚进来,步伐缓慢,左手背在后面,右手食指敲打着鼻尖,这表明他正在沉思中。

答录机不停地播放着,当最后一句激情澎湃的表白播完之后,就会回到开头的那句柔情似水的话,重新播放!

“我不敢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艾斯黛尔轻声说,“我被困在这里有一会儿了,违心地听到了好多东西……”

艾斯黛尔没有听到更多的东西,那个小房间虚掩的门突然开了。艾斯黛尔为她违心的偷听感到羞愧不已,于是弄倒了一堆书卷,并顺势埋头在这些科学院的总结报告中翻找。

“天哪!可怜的苏尔法丁;您都做了什么啊?赶紧撤掉那根电线……”

“您总是在抱怨,您说我总是沉浸在我的实验中,没有足够考虑您,为您安排一些乐子……我不想讨论这一点……但是您是您时间的主人,您愿意怎样浪费时间,我绝不会拦着您……您要找乐子,想要举办晚会、社交聚会,好呀!那就办吧……我惧怕这一切,但是最后您满意就好;我,或者我们办一个大型的艺术、音乐、甚至科学为主题的晚会吧……是的,太太,也有科学;这部分与我相关;至于其他部分,我交由您全权处理……”

“然后呢?”

“一言为定。”艾斯黛尔笑着答道。

乔治在实验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幸好,”乔治补充道,“我母亲坚持鄙视的科技,给他们带来了诸多便利,他们可以通过答录机争吵了!当我父亲有什么事情堵在胸口不吐不快,让他想要骂人或者吵架时,他会立刻抓起答录机,并对着它说一堆非难、训斥、挖苦以及其他不好听的话,以发泄自己的情绪。答录机对所有的话照单全收,不会因为异议或者反驳而坏了事情,接着我父亲让人把答录机拿到这个用于夫妻争吵的小房间,而他则心平气和地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而我母亲呢,当她感到需要埋怨自己的丈夫了,或者有什么需要指责他的了,她气定神闲地也采取同样的步骤,将她的喋喋不休交付给她的答录机……接着就是雨后天晴,整个世界安静了;当大家坐到餐桌前吃饭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风平浪静,没有人能想到菲洛克斯·洛里斯夫妇刚刚吵了一架……而且我猜长久以来,他们早就停止听对方答录机给自己的留言,空留答录机在那里互相说教!我父亲送来他的答录机,我母亲也带来自己的机器,将它启动,然后就走了……没有人听着两台答录机的二重唱!我的父亲为了避免浪费时间,把他的机器都设置了对所回复的留言的录音功能,但他从来不听这些留言;所以他有他们这二十多年来夫妻之间争吵的所有底片,他们被归好类放在一个文件架上。我向您保证,这可是一批数目可观的收藏呢!……”

艾斯黛尔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这个不速之客不是可怕的菲洛克斯·洛里斯,而是她的未婚夫乔治。但是,乔治看上去也一点都不激动,而他的到来也未能使隔壁房间的争吵停止。艾斯黛尔尴尬得不敢说话了,只是用手指着门。

菲洛克斯·洛里斯先生安排他的答录机传达他的非难、训斥和挖苦

有一天,艾斯黛尔正埋头在菲洛克斯·洛里斯公馆的众多书房中找一个文件——洛里斯家的书籍和藏品堆积在所有的房间和楼层,塞满了所有的角落和隐蔽的地方,一直蔓延到走廊——她突然听到一个朝向大客厅的小房间里似乎传来了争吵声,但是她路过那个房间的时候却看不到任何人。

“我亲爱的艾斯黛尔,”乔治说,“您刚刚看到的只是答录机众多美好应用中的一个,它还有其他用处呢:我的母亲可以让我听到我来到这个地球上时发出的第一声哭声,那是我父亲用答录机记录下来的……我们能够将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记录到答录机的底片上,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保存亲人、祖辈在病床前的最后的话语和嘱咐,以便日后在需要的时候重新聆听……最近我偶然发现了答录机的另一个截然不同、但同样美好的用途……我得跟您讲讲……您可知道我们的朋友苏尔法丁,这个铁板一块的人,这段时间因为他那令人惊讶的心不在焉而让我们不安?我找到这个秘密的答案了,我发现了他心不在焉的原因:苏尔法丁仅仅心有旁骛了,科学已不再占据他的所有心思!”

该怎么办呢?如果要离开这个地方,艾斯黛尔就必须穿过这个小房间,也就是这场争吵正在进行的地方。她不敢露面,将自己暴露在可怕的菲洛克斯·洛里斯愤怒的目光之下;所以她只得待在原处,继续违心地听一些争吵的片段。

“看吧,”他说,“我父母会通过他们的答录机来小小地争吵一下……让他们吵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来给您解释一下……”

“然后我就把底片复制了一百五十份,然后把它们放到物理实验室里,并通过一条电线相连;我全准备好了,这太简单了;过一会儿苏尔法丁会坐在他的扶手椅上,并接通那条电线,于是这一百五十台答录机就将一起向他重复那天美国科学家对他说的话……”

“您不敢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跟着我您什么都别怕,一起过去瞧瞧吧!”

新式女性

“好吧!他会给出合理的解释的……”乔治答道,“您看到了吧,我亲爱的艾斯黛尔,答录机有好的一面;它可以记录下那些誓言,人们可以让它一直重复这个誓言,或者万一对方不忠了,可以作为一个指责的证据;它不会让我们心爱的人动听的、音乐般的声音消失或逃跑,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它能让这些声音魅惑我们的耳朵……我亲爱的艾斯黛尔,您知道吗?我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录下了几盘您的声音,有时候,在夜晚,我会把它们放到答录机里来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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